由村民出资,为村子设计【西河粮油博物馆和村民活动中心】上

一年前,经乡村建设NGO“绿十字”引荐,中央美术学院副教授何崴和他的团队开始了河南信阳的西河粮油博物馆的改造工程。他们不仅免费完成建筑、室内,以及景观和照明的方案设计,负责现场工程的指导,而且在政府的支持和村民的参与下募集建设资金,并帮助村民规划出未来的经济产业。

 

何崴老师认为,这是一个不同于传统“捐助项目”的乡村建设项目。那么,村民在资金投入和建设劳动中的参与,如何影响了这处建筑的面貌,又怎样决定了这处建筑的所有权?这样的建造模式是否能让西河粮油博物馆更具活力和持久力?带着这些疑问,AC新媒体在10月17号下午对何崴老师进行了长达两小时的专访,希望能够在了解建筑的诞生和生长的同时,探讨当下中国乡村建设新浪潮中建筑师的专业价值和角色转换

 

西河粮油博物馆及村民活动中心

项目地点:河南省信阳市新县西河村大湾

业主:西河村村民合作社

建筑设计:何崴(中央美术学院 建筑学院)

陈龙(中央美术学院 建筑学院)

照明设计:齐洪海(远瞻照明设计有限公司)

韩晓伟(北京吉晟通科技有限公司)

用地面积:3760㎡

建筑总面积:1532㎡

博物馆建筑面积:420㎡

村民活动中心建筑面积:680㎡

餐厅建筑面积:169㎡

附属建筑面积:273㎡

建筑总造价:150万人民币

餐厅室内细节

 

建筑由上个世纪50-60年代的粮库(粮库原名“西河粮油交易所”)改造而成。原场地上有建筑5座:2座库房、3座附属房间,占地约33亩,总建筑面积约1500平米。库房体型硕大,保留有完好的木梁架,极具空间震撼力;原有粮库场地和附属房间保存状态良好,局部有破损。

 

模型

 

建筑师在保持原有建筑总体布局和空间特征的前提下,植入新的功能,调整原有建筑空间,局部的改造建筑外立面,使之对外能更好的与河道景观、北岸古民居群进行互动(包括视线和行为),对内为新的功能服务。在工程技术和材料选择上,尽量选择当地材料和本地工艺,力保项目的低造价和在地性(总工程造价约人民币150万元)。对于改造中拆除下来的废料,我们对其进行了再利用,尽可能做到“内部消化”。

 

平面图

 

完成后的西河粮油博物馆及村民活动中心包括:一座微型博物馆(用于展示当地原生态的农作物及传统粮油加工工艺),一个村民活动中心(可以满足西河村及周边村民多种使用需要)和一个餐厅。在我们看来,新建筑既是未来西河村公共活动的主要场所,也是村庄产业发展的拉动器。

 

博物馆室内

 


西河这个项目是怎么诞生的?

“无中生有的项目,却可以变废为宝”

 

何崴:首先我要感谢一个NGO组织,叫做“绿十字”,很多做乡村建设的人都知道他们。河南省信阳市新县——也就是我项目所在地——与“绿十字”共同开展了一个规划设计公益活动“英雄梦,新县梦”。新县是革命老区,从政府的角度来说这是事件性的。活动从13年8月1号启动,邀请了几十家国内设计机构、大学以及个人参与公益设计活动,大家都不收设计费。预计在全县做24个项目,周期1年。我们通过朋友的介绍加入了这个项目。

 

项目所在地西河村,位于河南最南面的县——新县。新县本身就是全国贫困县;这个村庄则更为偏僻,它离县城有20公里,车程半小时。原来这个小村落基本上没人知道,在谷歌上都看不清。我们每次从北京去项目现场,从动车启动到村子,要7个半小时。

 

西河的乡村保护规划和传统民居改造正好是我的大学同学罗德胤做的。我俩一起去看现场的时候,发现西河村的自然景观非常丰富,风貌保存完整,很有特点。村庄中间有一条河,河北岸是明清时期的聚落,大概有十几座民居;南岸,也就是项目所在的位置,我们发现了一个上世纪50年代的粮库,叫做“西河粮油交易所“。它的建筑现状基本良好,但已经被废弃。我们认为,虽然它不在村落保护的规划范围内,但位于古民居群的对面,体量又非常大,如果不作处理就成了一个负面的“窟窿”;而如果加以改造,则既会成为村庄新的公共活动空间,又能与古民居遥相呼应。

 

改造前的外立面和粮仓

 

所以我们在第一轮设计中讲述了这个计划,并极力说服了县长,对废弃的、位置在村子正对面的粮油交易所加以利用,变废为宝。县长很开明,他说可以试试看。我们很快做了设计,包括博物馆、村民活动中心、一个餐厅和相应的后勤。在完成建筑设计的同时,我们也为村子做了产业规划。他们看到了我们确实在为当地考虑,就同意了我们的建议。县长当时说:“钱,我来解决!”

 

设计说明中强调这不是一个“捐助项目”,那么建设资金是怎么解决的?

“历经波折,最后由村民张思贵带头,90%村民组织了合作社投资建设”

 

何崴:方案汇报后,开始找投资方,但过程很不顺利。茶油籽是当地重要的资源之一,经济价值非常高。当地有个上市公司就是做茶油的,因此我们做的产业规划之一就是茶油产业;而且,经过查询,我们发现全国还没有茶油主题的博物馆。于是我们就找了当地那位茶油上市公司老板,但却碰了一鼻子灰。原因很简单:第一,他不是这个村的人,是旁边村的;第二,他觉得这事不赚钱。所以项目从10月份后石沉大海,我们只好回北京等待。

 

转年到了2014年春节,突然接到县里的电话,让我们去一趟。大年初十,我们赶到现场,原来政府找到了一家企业,是做葛根的,老板叫张思贵,人称“三哥”,是西河村的人。经过协商,张思贵基本同意出资作这个项目,但对博物馆的主题,各方又有了不同的想法。县里希望博物馆主题从油茶,转为葛根。我们也在“三哥”的带领下参观了葛根的传统工艺。但是,我们发现葛根的传统工艺没有观赏性,很难吸引游客的参与。于是,我们极力说服“三哥”保留茶油的主题,我当时说:“虽然有人已经做了油茶,不代表你们不能做。你们可以做高端的、手工的、参与性的油茶。“这个过程中我们给当地人灌输了很多想法,三哥也似乎被我们说服了。

 

这样又过了2个月,到了四月他们终于说,资金落实了,工程可以开始了。经过了解,原来张思贵、张思举、张思恩几兄弟牵头,和村民一起办了个村民合作社。他们几位出大头,其它的村民有的出钱,有的用实物入股。而此项目的资金就由合作社共同出资,同时,政府以补助的方式来建设公共设施。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讲,这是一个真正意义的自建项目。

 

 

然后,项目就顺利的开始了吗?

“万事开头难,启动点是村子最需要的小餐厅”

 

何崴:他们最开始想做的并不是博物馆,而是小餐厅。为什么要做小餐厅?因为,整个村子没有公共空间,也没地方吃饭,无法完成旅游接待。这是非常现实的问题,在项目进行中已经有游客来村庄参观,但都找不到歇脚的地方,村子里有了紧迫感。我们觉得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建设终于要启动了。只要启动,就有可能推进下去。

 

随着餐厅的开工,我们又鼓动当地人把粮库的墙扒掉,要知道如果不把墙砸掉,很可能永远不会启动粮库的改造。因为,粮库的改造很贵,又不能马上盈利。5月份的时候,终于把墙砸了,之后这个项目就按部就班往前走了。和村民的沟通也是需要技巧的。拿餐厅的方案举例,我们希望留下原来建筑南北的两层“皮”其他部分则为新建。这样作的造价,其实并不比新建便宜;但这样作可以留下乡村的记忆,保存那个时代的痕迹。

 

餐厅西侧的两跨,我们将之拆除,形成了一个新的室外平台。这样做的原因是原有建筑正好位于村庄的风水线上,而且阻碍了博物馆区域和河道景观的联系。当然我们说服村民不仅运用了风水的说法,还告诉他们这样作可以得到一个很好的室外休息平台,当然也为领导视察提供了场所。就这样,村领导同意了。

 

餐厅西立面

餐厅的结构都是重新做的。当地人希望按照传统抬梁形式作,我们也觉得这样可以。在外立面设计上,虽然我们一直提醒自己不要“太矫情”、或者过分的“耍技巧”,但是也希望在建筑的局部有些新意。餐厅新的山墙面为我们提供这样的机会。因为山墙面向西,如果我们设计一个镂空的山墙,就可以利用下午的阳光形成精彩的光影效果。在镂空墙的做法上,我们参考了当地传统的“砖花”砌法,但也进行了改良。当地的砖花一般只有两层,成等腰三角形形态。我们认为这样的效果有意思,但装饰性不太强,于是我们把拼砖改成了等边三角形,各边的交点处形成了一个六边形的洞,这是传统做法中没有的。

 

农民工匠:张思齐

最初我们预计如果中间的空洞结构不稳定,就在其中塞个竹筒,作为支撑。但让我们惊讶的是,我们最初有点臆想的做法真的被工匠做出来了,我还实验了一下稳固程度,还不错。在后来的过程中,我遇见了这位工匠,他叫:张思齐。他和我说:“我当时看了图纸,这种作法原来是没有的,这是建筑师在为难我啊!但我仔细想了一小时,就想出来了。“我特地让他站在花墙旁边,并为他拍了照。这就是民间的智慧,对我们是特别好的教育。

 

餐厅卡座细部

6月份的时候,餐厅的土建基本完成了,要开始进行室内的装修,但新的麻烦又出现了。因为新县地处山区,很难找到合适的家具,而且任由当地人自行挑选室内的家具也很难保证我们室内设计的效果。比如,有一次他们去武汉挑餐厅卡座的沙发,结果他们挑了一组客厅用的沙发,不仅高度不对,而且非常丑;还有一次,他们自己买了些装饰灯准备安装在餐厅内,我们一看,实在和餐厅的风格不符。怎么办?

 

后来灯具是在淘宝买的。我们在网上先挑选好,然后直接发货到村里。当然,也有一些东西是在县里采购的,但也是我们亲自去挑选的。比如卡座的垫子,就是我的助手花了四个小时一个市场一个市场去挑的。

 

刚才的故事里有两个很有趣的点,一个是如何说服村民接受建筑师的想法,另外一个是向民间学习在乡村盖房子,看起来像是双向的教育与学习。

“在村里盖房子,50%看图纸,30%现场调整,20%由匠人自己发挥”

 

何崴:我写过一篇短文,叫《在乡村和乡亲做建筑》,在村里盖房子,50%看图纸,30%现场调整,20%由匠人自己发挥。这个发挥的过程有好有坏,经常会有很多让你兴奋的东西出现。对建筑师来讲,最兴奋的是最后的20%,因为那是不可控的,有时候会有惊喜。

 

再讲一件很逗的事情。场地里本来有个大晒谷场,已经很破败了。我们坚持一定要恢复,不能做成别的样子。因为晒谷对村民是很重要的劳作,“就让村民在这里晒东西”,晒玉米、晒稻谷、晒栗子,都会成为景观。当地政府人员一开始不同意,乡长说希望铺上城市的透水砖,因为县里的路政部分可以捐给他们透水砖,可以剩下一笔钱。其实,这是很现实的想法,但我们认为从空间效果上的确不行。于是我们就坚持最初的想法,反复说服他,最后虽然乡长觉得没面子,但还是赞同了我们的观点,完成后的效果,以及来参观者的反应也证明了这个选择是正确的。

 

内院晒谷场和增建的连廊

 

包括晒谷场旁边的水池也是这样。原本这里是消防水池,我们顺势设计成了水景观。结果两个星期没去,他们把水池填了。我问,怎么填了?他们说要铺透水砖,为了方便把它填了。我就劝他们:“水为财,你们把原本就在的水填了,是自埋财路啊,必须得恢复”。乡长一开始不愿意认错,死活不吭声,后来我们反复提这件事,他就默认了。

 

当然也有我们妥协的事情。比如我们的设计中用了当地的竹子来作外墙遮阳材料。这样作一是希望建筑能在开敞后还有一定的遮阳,特别是博物馆那部分,直射光线对展品是有一定损害的;另一方面就是我们希望这里有点人文情怀,所谓“不可居无竹“。当然,竹子的运用还因为是当地材料,既便宜又够乡土。想法确定之后,先开始村里人很认可,但后来迟迟没有准备竹子。我们就很奇怪,后来询问多次才知道,当地有传统农历7月之前不许砍竹子。于是,我们只有等。好容易等到可以砍竹子了,又出现了新的问题:当地人不会处理竹子,因此很难得到我们原来希望的得到的外形效果;我们也曾试图教他们如何处理竹子,但尝试了多次都没有成功。如果从外地购买加工好的竹子,成本又会提高。思来想去,最后我们妥协了,就使用当地人能提供的材料吧。毕竟为了建筑师的“好看”而给一个农村建设增加过多的成本,也不是“乡建“真正想看到的。

 

立面的日和夜

未完待续 

 

记者:沈思 游旭东

实习生沈梦洁对此文亦有贡献

何崴

1973年生于北京 出身艺术世家

建筑师、资深媒体人、跨界艺术家

1997年毕业于清华大学建筑学院,获得建筑学学士学位;

1997年赴德国留学,先后就读于德国亚琛工业大学(RWTH Aachen)和斯图加特大学,并取得建筑学与城市规划硕士学位;

2003年归国后曾就职于国内外多家建筑、城市规划设计事务所.现任教于中央美术学院建筑学院,任数字空间与虚拟现实实验室主任,并兼任德国Professional Lighting

Design杂志中文版《照明设计》执行主编

 

AC独家·预告

何崴老师访谈的下半部分:乡村建筑不是慈善,机制合理才能良性循坏,将于明天推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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